第五讲 彼罗与伊壁鸠鲁 

  前面讨论的古希腊哲学，可以说是希腊城邦时期的哲学。亚里士多德之后，便是马其顿(Macedonia)时代了。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于公元前334年至公元前324年这十年间，征服小亚细亚、叙利亚、埃及、巴比伦、波斯、大夏、印度，成立了横跨欧、亚、非三洲的庞大帝国，他足迹所到之处，都建立希腊式的城市， 于是希腊文化便能跟巴比伦文化、印度文化、拜火教的文化交流。这时期，恰恰是印度佛教的盛期，希腊哲学可能也因此多了一些佛家思想。

 不过，在马其顿时期的希腊，更大的成就在于数学和科学，在哲学方面，虽有犬儒主义、怀疑主义、伊壁鸠鲁(Epicurus,前341—前270)学派、斯多喝主义 (Stoicism)等充场，但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城邦时期。

 然而，这些哲学却孕育了公元三世纪的新柏拉图主义，同时，也影响了罗马，为基督教的胜利铺路。

 与怀疑主义差不多同时，还有一个犬儒学派(Cynicism),他们禁欲、苦行， 主张返于自然，因此不要政府，不要私产，不要宗教，也不要婚姻。他们生活苦得像一条野犬，由是得名(Cynic即 “如犬”)。这一学派会不会受到印度小乘苦行僧的影响，倒是值得研究的事。 然而释迦却实在反对苦行，认为苦行不是生活的中道。

 至于怀疑主义，由彼罗（Pyrrho,前 360—前270）开创，他曾参加过亚历山大的军队，到过印度，所以他的学说有佛家哲学的痕迹，例如他最著名的怀疑是对感觉器官的怀疑，那就有浓厚的佛家色彩，同时，也就很有所谓认识论的意味。

 佛家从来没认为感官知觉真实，眼之所见，并非光是眼球的功能，要通过眼识、意识的综合作用，然后才能成为影像，然而这影像却并不真实。

 至于大乘唯识学（那时还没成为宗派）所说则更加复杂，牵涉到见分、相分、种子、现行等一系列机理，总而言之，感官之所知绝对不真实，这就发展到主观唯心的范畴。至于如来藏思想，则主张“唯心所自见”，心识感知如何便是如何，那就是返回客观现实了。

 彼罗对感官的怀疑，也影响后来西方哲学的主观主义，这一点也就不深谈 了。我们只需认识怀疑主义的一句名言，就大抵明白他们的怀疑是怎么一回事。这名言是：

蜜糖是甜的，我决不肯定；

蜜糖看来是甜的，我完全承认。

 一切只是“看来如此”，不可以“是如此”，那就包括怀疑主义的全部。

 这一点，也许跟释迦所否定的“方广道人”合拍。这些持唯空见的佛教徒，认为一切事物都空无，因此只是“看起来”真实，并不能说它“是”真实。

 由此种种迹象，笔者怀疑彼罗在印度时，可能听过小乘行人说法，由此触发他的怀疑论。

 公元前311年伊壁鸠鲁创立了他的学园，这或者可能算是他的学派正式成立。当学园迁至雅典时，学员人数剧增，甚至有奴隶和妓女加入，因此受到诽谤。其实他们生活得异常刻苦，日常的食物只是面包和水。伊壁鸠鲁写信请求帮助，因为他想宴客，要求的也只是一些乳酪。

 伊壁鸠鲁的伦理学似乎很简单，就是要求生活得宁静，善就是快乐，甚至只是口腹的快乐（乳酪的味道！）。然而他毕竟推崇心灵的快乐，人可以只看快乐而不看痛苦，所以心灵的快乐可以控制，这或许即用理智来创造快乐。他临死前写的一封信说：“我的膀胱病和胃病一直缠绵，但是我心里却追忆着跟你倾谈的快乐。'‘

 这种心灵快乐的提倡，或许正是他的学园能吸引奴隶和妓女来加入的原因。

 但是他的心灵快乐却强调要禁欲（可是他却喜欢孩子！），所以在伦理上便只剩下了朋友。他认为宗教是会令人发生恐惧的，朋友则能带来温情。

 对于宗教，他质疑上帝，那是很著名的“伊壁鸠鲁困惑”：

如果上帝愿意阻止邪恶，却不能阻止，那么上帝即非全能。

如果他能阻止却不愿意阻止，他便是邪恶。

如果他愿意阻止又能阻止，那么，为什么还有邪恶呢？

如果他不愿意阻止又不能阻止，那我们为什么要称他为上帝！

这质疑可能受到苏格拉底的影响。在《对话录》里，苏格拉底跟尤费弗罗 （Euthyphro）对话，即提出一个“两难”：

好的事物之所以好，是由于上帝指定它好。 

上帝规定一些事物为好，是由于事物本身好。

这两句话只能取其一。当取前者时，那么就可以推论：坏的事物亦出于帝指 定；同时还可以推论，好的事物亦可以被上帝指定为坏。如果取后者，即等于说，上帝并未创造好的事物，因此上帝的存在实无意义。

 这些提出来的“困惑”，其实都是对上帝的否定。

 并且，伊壁鸠鲁是位唯物论者，他依着古希腊哲人的信仰，认为构成这世界的只有原子和虚空，可是他却反对具有宗教意味的必然性，因此他主张，原子在虚空中的运动轨迹并非必然直线下坠。这一点，他似乎预见了粒子物理学和量子力学的研究。

 他最精彩的说法，是用原子来说灵魂。灵魂是物质，是由呼吸和热那类原子组成，灵魂原子可以分布全身。人的感觉是身体放射出去的一层薄膜，它一直与灵魂原子接触。人死后灵魂消散，原子则仍然存在，只是没了感觉。

 这说法，佛家可以认同。在伊壁鸠鲁时代，小乘佛教用“极微”来解释物质的组成，同时也说空和空性，而且说“极微”也是空的，这说法大约始创于公元前六百年，很可能通过小亚细亚影响到希腊，到马其顿在印度建国时代，米兰王皈依了佛教，极微与空的学说便可能再度由印度传入希腊，这或者即伊壁鸠鲁的思想来源。

 至于灵魂学说，如来藏思想承认法界有生命力，人的生命力叫阿陀那 (Adana)，这或许可以希腊化，说成是呼吸与热的微粒。有希腊哲学家强调呼吸不同空气，这即具有生机与不具有生机的分别。

  然而伊壁鸠鲁之所说，只得佛家所说的外义，佛家说极微的精要在于说 “空”，这“空”却并不指空间，至于说生机，则说之为如来法身功德，称为大乐，在观修上具有深意，这些都不可能为伊壁鸠鲁所知。或许他强调灵魂的快乐与大乐思想有关，是亦未可料。因为佛家的大乐思想在释迦时代已有演述，只是到了公元一世纪才开始流传它的观修。